百花之中,我独爱兰花。这种爱源于孩提时代。
我的家乡赤壁古城,位于江南丘陵。小山村镶嵌在不高不低的群山怀抱里,山清水秀,那黄红色的土壤,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滋润下,非常适合兰花生长。兰叶,四季长绿,刚健自然,兰花,色彩缤纷,艳丽芳香。
当春风吹绿了山野大地,在黄肥绿瘦的变迁季节,在上学路上,亦或放牛打猪草的家务劳动中,当山风吹来沁人心脾的阵阵暗香,我们这些野孩子便疯了似的,迫不及待地冲进山林,沿着香源四处搜寻,不罢不休。一兰在手,如拿冠军,举兰炫耀,羡煞玩伴,那神气的模样,那种如获至宝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,历历在目。
荆棘以慰其根,众草亦沾余春。在我的记忆里,兰花大多生长在阴凉多刺的草丛中。阴凉是她的保护伞,多刺是她的保护神,每次采摘都要披荆斩棘花些功夫。每年兰花绽放的季节,行走在山野里,微风送来的幽香让人神清气爽。那时的农村物质匮乏,生活单调。但劳作之余,少年都以采兰为乐,我有点着迷。采兰归来,置于瓶中,灌入半瓶清泉,余香日久,绵绵不绝。
偶为世人赏,移之置高堂。记不清哪一年春天回家(想来有三十余年了吧),淘气的侄子挖了好些兰花,知我喜爱,便送我一株。爱不释手的我,回到温泉立即植入青花瓷盆中。像婴儿般照料,那带着山谷清凉的绵绵幽香随风飘散,惊羡了左邻右舍,芳香了小半个家属大院。那时我住一楼,有个小院,兰花年年绽放。满院生香时,邻居好友常来赏兰,品茗聊兰,情趣盎然。后来我搬了几次家,尽管诸多物件惨遭割爱,但这盆兰花却不忍割舍,一直随我辗转。那是带着家乡气息的兰花哟。每到新址,我都是将她摆放在最适合生长的位置,而兰花也不负我心,报以沁香的回馈。
十年前,我再次乔迁新居,兰花随我住到六楼。还是放在最好的位置,还是那样悉心照料,浇水,松土,施肥。何如在林壑,时至还自芳?春来了,以为兰花会随季盛开。可是每天多次光顾,都无动静。那种挠心,让我六神无主,坐立不安。直到季节过了,我还在痴痴地等。兰啊,你是怎么了?不曾想,来年春又去,她依然顾我,矜持着不肯破土而出。一年又一年,好像一个倔脾气的孩子,和我怄气呢。这一怄就是十年,让我近乎绝望。
春风又绿江南岸。2017的春天在人们的期盼里如约而至。当春风吹绿淦河两岸,晨曦洒进窗台,我在整理花草时,习惯性地看看我的兰花,意外发现兰草的蔸处长出新芽。我揉了揉眼睛,生怕看错,赶紧叫来妻子确认。那一刻,我内心深处的兴奋无以言表,高兴得又歌又跳。妻子嗔我一句:看把你乐的,像个疯子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啊,兰花,你终于回心转意了。

夏浅春深蕙作花,一茎几蕊乱横斜。对含苞待放的期待,对芳香的追忆,让我日日光顾,天天拍照,看她长高,观她变化。出人意料的是竟先后长出三株,成熟时每株十二节。在我的记忆里,家乡的极品兰花是九节兰。我想,这是对我十年坚守的一次补偿吧。
许多含蓄意,不肯露春情。待过清明后,精华入夏清。别兰三天,4月4日从老家回来,打开家门,暗香涌动。何来尔室香?唷,兰花绽放了。窗台上,青花瓷盆中那盆兰花,三株三十六朵全部盛开,我嗅了又嗅,嗯,是家乡的味道,好香好纯。亭亭茎杆挂着串串晶莹的水珠,摇摇欲滴。真乃盈盈叶上露,似欲向人啼吶。
这盆从家乡带来的兰花,墨绿的叶片尽情地向上伸展到盆外,美如仙女的飘带;含苞欲放的花骨朵,羞答答的真叫人喜爱;三株茎杆玉树临风,犹如三兄弟手拉手,注眸凝望;三十六朵淡黄色的花朵,静静开在绿叶丛中,有的倒挂,有的斜卧,好似一对对情侣在窃窃私语。淡黄色花瓣又薄又大,像卫士保护着花蕊。舌形的花蕊,点缀着赤褐色的斑斓,微微张开,像少妇的樱桃小嘴,楚楚动人。这一切,朦胧而清晰,复活了儿时的印记,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宁静的小山村,还有那群追梦少年……
我爱兰花,爱她素雅高洁。对兰花的痴迷和坚守,像一杯陈年老酒,不饮自醉。十年绽放,换来了日日满室芳香,我想这就是对付出的一种馈赠吧。
气如兰兮长不改,心若兰兮终不移。兰,来年,我还会等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