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  鸟

前几日，玲珑聪慧的迷思鲍见到我，说：“岚鸟，再过几日，这春就要过去了，是不是该写点什么呢？”
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去年整一个冬天，人们翘首以盼下一场雪，可是天恩莫测，不随人愿，就是没下，却在立春后下了那么一点点，惹得网上群议，我也写了一篇随笔，引来围观。朋友们给我点赞和鼓励，期待说既然写了武汉的雪，是不是也可以武汉的四季都写写，以壮行色，免成孤篇。我也增了几分自信，蠢蠢欲动。入春以来，着意观察，花鸟虫草，湖光山色，姑娘莽汉，市井百态，想从中找到感觉和下笔之处。可是春色恼人，加上如痛风之类的病痛袭扰，精神不振，整日里焉焉的。耳边偶又想起朋友的声音：“写这些个东西有什么用？”是的，有什么用！我想大约一切不能用来换成实际利益的东西都是没用的。这世界变化太快，人们的价值观已发生根本的改变。今天再不会有人视金钱如粪土，倒是有人会视粪土如金钱。连小学生的诗里都写道：“金钱和财富大过心脏”。于是愈发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用之人。工作不过谋生而已，对社会谈不上贡献。日见其老，一事无成。无可奈何也只能作罗隐之叹：“我未成名君未嫁，想来俱是不如人”。有时也会想到命运。年轻人是不相信命运的，一谈到命运就要笑掉大牙，直到老了，才知道一切都是命，半点不由人。孔子说“五十而知天命”，这天命不就是指的命运吗？然而文字的魔力总是牵绊着我，让我着迷。读点诗文，写点文字，于喧闹之中静下心来，进入一种空灵之境，品味文字的妙趣，实在也是一种享受。我也不自觉这是什么高雅，正如烟酒一样，人家品酒、品烟，我品文，都是一个“品”字。

在我看来，春天是有负于人们的寄望的。总说春暖花开，风和日丽。其实不然。一年四季，只有春天最是变化无常，忽冷忽热。就像小姑娘的脸，说变就变。早春的天气总与寒冷为伴。冬装必须裹着，稍不注意，便要着凉。一大早，见邻居家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出门，我问：“强强，哪去啊？”孩子稚嫩地回答：“找春天去。”孩子的妈妈笑着补充说：“老师布置了一篇写春天的作文，我们到公园去找找。”第二天一早又见母子出门，我又问道：“今天又到哪去呀？”这次是孩子妈妈直接回答：“昨天春天没找到，人冻感冒了，这不？上医院去！”其实，孟春时节，春天哪里是能找到的！儿时，在农村，听到青蛙叫，知是春来了，至今还记得老师的一篇作文题目叫《青蛙又叫起来了》。春天是听到的。在城里，听不到青蛙叫，春天最初是闻到的，是被感知的。当阳光从窗户透进来，寒意已不再刺骨，躺在床上，你会闻到、感知到一种浓厚的气息，这便是春的气息。即便到了仲春、季春，便是这人间四月天，春意已是盎然了，但气温仍是忽上忽下，乍暖乍寒，昨日还是冬装，今日便着夏装，甚至直接打赤膀的也有。

当然，春天是要被赞美的。赞美春天的诗文，古往今来无尽其数。我的一位朋友，中国现代作协会员，植根于家乡深厚的泥土，笔耕不辍。一年四季，春花秋月，虫草花木，什么都能入诗，信手拈来，见什么写什么。春天在他诗里自然更是热闹。前几天，朋友转发朋友的诗。我一看，乖乖，好生了得！《春曲》《春劫》《春溪》《春浅》以“春”字打头如烟、枊、雨、雾、殇、减、阑、萌、淑等为题作诗凡几六十首，而且是七律哦。写尽春色春意春情，真正的高手方家。曲高和寡，我只能品味一二。能够引起我共鸣和遐想的，当是春耕春雨春声。那是农村广阔田畴里的一幅美丽画卷，一幅春耕春种图，一首春的畅想奏鸣曲。布谷阵阵，飞燕剪剪，杨柳袅袅，流水淙淙，打青草，整田垅，引渠水，灌农田，犁耙糙磙，孩子们欢呼雀跃，姑娘们疯打嬉闹，老汉们嘀咕着吆喝着，牛哞狗吠，虫吟蛙唱，机声轰鸣，大地沸腾，一片繁忙，人们的生活劳作与自然时序紧密交融。在城里，也能听到布谷叫，也能看到燕子飞，但听得让人怅然，看得让人迷茫。城里人的工作不因季节变化而改变，规律得单调。青是要去踏，春是要去寻的。踏青寻春，是为休闲。当然，周末或是节假日，抖落一个冬的羁绊，放松心情，带上家人，寻一山水清悠之地（东湖当是最好的），和风丽日，姹紫嫣红，鸟语花香。或置身于绿茵之上，观云卷云舒，楚天空阔；或落座在碧水之边，看水波潋滟，白鹭翩翩；或干脆租一叶小艇，风驰电掣，剪开万顷湖面，快活得如神仙一般。

春天也最能撩拨人的情绪。踏春，赏春，首在心情。盖情随意转，景由心生。心境不同，景致各异。同是咏梅，宋吴文英词：“玉奴最晚嫁东风，来结梨园幽梦”，而明王冕诗：“冰雪林中著此身，不与桃李混芳尘”。托物言志，心境异也。女孩儿见到花，摘一支戴在头上，镜前端详，只觉好看，少女见了，便感伤，便怀春，伤春。杜丽娘踏春遊园，“感梦书生折枊，竟为情伤。写真留记，葬梅花道院凄凉”。老太太听到猫叫，发几声感叹：“这猫啊，狗啊”。春天似乎是属于年轻人的，要不为什么有“青春”一词？春天之于年轻人，便是阳光，便是朝气，便是欣欣向荣。于我等老朽，见到窗前老槐，枯物逢春，先是嫩芽初吐，新叶初上，而后由浅黄到嫩绿再到苍绿，枝繁叶茂，新果垂悬，鸟儿成双成对，啄食筑巢，相戏其间，而后秋风乍起，落叶飘零，复归泥土，似乎看到的是自己的一生。少女怀春：花开为谁？想品类万众，人生一世，草木一春，必尽其性，必尽其命。花，有人赏亦开，无人赏亦开，或向路人迎笑，或自开自落，应时生灭，也无人惜无人怜。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！众生平等，人并不显高贵，都是在完成生命赋予的使命。

宇宙四时，交替往复，运行不悖。谷雨过后，便是立夏。窗前老槐的叶色已经变得深绿。太阳已经爬高，阳光已不再斜照阳台。这春真的就要去了。